芝麻葉面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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芝麻葉面條
作者:  王 巖

芝麻葉面條

王  巖


  該做午飯了。一個人的午飯,不知道如何打發。

  去廚房看了看,案板上放著早上剩下的半碗小米稀飯,小盆兒里泡著舒展的芝麻葉,不如就做一碗芝麻葉面條兒吧。于是撈出一小把芝麻葉反復淘洗干凈,找出一片油炸豆腐切丁,一片紅蘿卜切丁,幾根翠綠小韭菜切段。

  少許水燒開,倒入小米粥。水開時下入芝麻葉、豆腐丁、胡蘿卜丁,再開時下入龍須面,大火燒開,小火慢煮。待面條熟了放入韭菜,滴少許香油,放幾粒雞精。用勺子輕輕攪動,香油的香味兒飄了出來,芝麻葉的香味兒也飄了出來。

  喝一口湯,吃兩根面條,嚼一片芝麻葉,休眠已久的味蕾瞬時被喚醒。舌尖上跳動的,全是故鄉阡陌流水、薄暮星辰的味道。

  芝麻葉是春節前一位外地親戚帶來的,共兩袋,一袋不過幾十克,卻帶給我莫大的驚喜。透過簡陋的塑料包裝,我能看出來那芝麻葉處理得不算地道,但也足以慰藉我的鄉愁了。

  時至今日,論起吃食,我覺得自己最有權威說的就是關于芝麻葉。

  芝麻葉不是直接掐下來就能吃的,要經過很復雜的程序。

  小時候,每年都會有一天,在睡得最熟的時候被母親拎起來,迷迷糊糊地跟她走。那一天,通常是生產隊長下令掐芝麻葉的日子。一個生產隊的人馬,大人小孩兒男女老少沒災沒病的全部出動,全部到芝麻地里掐芝麻葉。那時候芝麻蒴果已九成熟,葉子不再重要。芝麻稈中下部的葉子自下而上或落或黃,已經不適合吃了。上半部的還鮮嫩綿柔,可做美食。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葉子掐下來,其實說掐不如說搶,因為所得多少全歸自己家。

  天色尚暗,只見人影綽綽,只聞“嚓嚓”聲響。如果你看過那些麻利的婦女們掐芝麻葉一定會嘆為觀止:雙手齊下,有節奏地上下翻飛,游泳似的在綠色的波濤中穩健又快捷地向前推進。小孩子就跟著她們,本來身高不夠,又沒“技術”,掐多少算多少。天亮了再看,一地的芝麻都被脫光了衣服,瘦瘦羞羞地立在地里。男勞力們車拉肩挑,往回運送戰果。主婦們暗自計算著各家的人數多少,比較著各家的芝麻葉多寡,都覺得自己最麻利手巧,心滿意足;孩子們用油膩膩臟兮兮的小手掰幾個快成熟的芝麻蒴果,對著嘴倒出芝麻粒,咂咂嘴,心滿意足。

  吃過早飯,主婦們便忙活起來。蒸饃的大鐵鍋添上半鍋水,把芝麻葉一圈圈一層層整整齊齊放在鍋里。拉動風箱大火燒,熱氣蒸騰,芝麻葉一點點兒塌下去,陷下去,直到全部跌入滾水里。煮熟了,撈出瀝凈水,找一塊兒瓷實平坦的土地,把芝麻葉攤開了暴曬。曬曬翻翻,待半干時把芝麻葉聚攏來,用雙掌虛按著反復在土里揉搓。經過兩三次揉搓,芝麻葉變成了被塵土包裹的芝麻葉條。繼續暴曬、翻動,待芝麻葉條干透,蜷曲得像一只只拱背的、一碰就碎的大蝦時,就可以收起來了。講究的人家,會在柳條筐里用干荷葉作襯,把芝麻葉裝進去,掛在椽下,下面條吃,能吃到來年春天。

  為什么濕的時候不揉???

  濕漉漉的,芝麻葉會被揉“死”的。

  為什么不干了再揉???

  那還能揉嗎?一揉就都碎成渣渣了。

  是的,什么時候揉,一定要掌握好火候,不然會浪費掉那一大早上的辛苦和未來無數個日子里可期待的美味。

  為什么要在土里揉啊,那還能吃嗎?

  一定要在土里揉。土能吸收水分,干得快。而且,揉過之后芝麻葉更綿軟,口感更好,香味也更醇正。

  至于土,那怕什么,淘洗啊,反復洗,洗凈就好了。五谷雜糧,不都是土里長出來的?

  我之所以說親戚送的芝麻葉處理得不夠地道,是缺少了那道最費工夫的程序:土里揉。也是,不過是打著特產的名義慰藉鄉愁,又有誰會那么用心呢?何況,不懂如何吃的人,你給他來一包土裹芝麻葉,還不被他當垃圾扔了啊。

  又看了一下芝麻葉包裝袋,上寫:“芝麻葉性平味苦,具有滋養肝、腎、潤燥滑腸功能,能治療肝、腎虛之頭眩、病后脫發等?!?/p>

  嗬!上天真是慈悲,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居然恩賜了這樣一種寶物給那些生命里極度缺乏營養的人們。

  恍惚中,父親母親又來到我面前。地里掐芝麻葉的母親,灶臺上忙碌的母親,太陽下汗流浹背的母親,還有坐在旁邊悠然自得看書的父親……

  午后,我回味著芝麻葉面條的味道,想起那些芝麻葉面條連成的日子,沒有傷悲,居然覺得挺幸福的。

  感謝親戚的禮物。他送的時候也許只是看重“特產”二字,卻沒想到不經意間讓我重溫了一回家鄉的味道。

  所謂無心插柳就是這樣的吧。無論美味還是鄉愁,其實都不必刻意去找尋,那些消失了的回憶,總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、被一個不相干的人、被他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喚回。

  生命中總會適時出現一些讓你驚喜的“芝麻葉”,這就是生活的饋贈。


編輯:徐冬梅    校審:賈紅英    責任編輯:張中科    監審:黃術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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